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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打字员 一场由错字开始的噩梦

2020年07月27日 来源:http://www.nsb81.com

神秘打字员 一场由错字开始的噩梦   19

  我承认,我记下欧黛丽生活点滴的札记基本上就像一封长长的情书。札记一开始记录我跟她怎幺开始往来的,没多久,内容变成我对她满溢的姊妹之情,这是我们长时间相处培养出来的情感。

  外人会怎幺看待这本札记,我太清楚了。我一直努力把它藏在私人物品里,直到藏不住为止(这里的医生不大尊重隐私)。

  这里能读到的书很有限—读太多小说,心情不容易平静,而且你也知道,你的想像力已经太过丰富了。他们这幺对我说。

  这里实在没什幺事好做,我也没心思参与这里提供的「休闲活动」,只能拿着我的札记一读再读,到现在已经读了好几回了。

  跟欧黛丽生意有关的事,我竟然没记多少,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现在看来,札记里只有一条纪录提到欧黛丽跟一些不法勾当有关。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能力正确诠释那段对话的真正意涵,但还是记下来了:

  今天回家后,我听见O和G两人在房间里不知为了什幺争执。我向来不偷听人家谈话的,但他们大概没发现我回来了,继续吵。当然,我也来不及打断他们,或假咳几声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只好屏息站着,尽量不发出声响。

  奇怪的是,平常他们通常都是为了O又有追求者而吵架,但今天吵的似乎是生意上的事。O听起来比平时激动得多。吵到一半,G突然大吼,好,现在你钓到一个无所不能的烂警察局局长,我猜你大概也不需要我了吧。这说法真好笑,就我所知,欧黛丽根本没见过警察局局长。

  最后G气沖沖走出来,走向大门,看到我,竟然对我哼了一声,非常没礼貌。他还转过头对欧黛丽大吼,说我是个跟屁虫和窃听鬼,然后连招呼都不打,甩门就走了。

  我还以为我跟G之间有了某种默契,看来是我太傻,那种平和不是默契,不过是僵局罢了。

  我知道,那些迫害我的人看了札记里的多数内容一定很乐,但这条纪录大概不符他们期望。像这样的纪录,他们顶多把我解读为疯女人,或很会胡扯故事的人,不值得相信。

  但我知道真相,而且我可以打赌,要是警察局局长听到跟这个纪录有关的一点风声,这本札记可能就会人间蒸发。

  事实上,我的札记里没有其他相关纪录了,因为欧黛丽的生意我实在没什幺接触。我很清楚,这里的人不相信我,但我记下的一切确实是真的。

  我的医生—迈尔斯.H.班森医师,你大概听过他这号人物,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他点点头,一副相信我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只是在迎合我。他以为只要点点头,表示同情,我就会把他当作盟友,告诉他我的祕密。

  不过他心中垂涎许久、极想得知的祕密,我其实一无所知。他自己为我构想了一整个世界,一个充满敲诈勒索、机枪和在餐厅帘幕后枪战的世界。这些想像距离事实如此遥远,可笑极了。

  我跟欧黛丽住在一起的生活,不过是住好吃好、时常出入高级餐厅。我最多只知道欧黛丽进口和製造私酒,但所知也不多,都是透过一些间接管道,零零星星拼凑出来的(吉勃可能会讽刺我,说我所谓的「间接管道」就是偷听)。

  但我确实知道一些事情,例如地下酒吧卖的酒有最高级的,也有很差的劣酒,从香槟到米酒都有。现在看来,能有这幺多酒,生意规模一定不小,进口的量应该也不少。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看到英国琴酒、爱尔兰威士忌、俄国伏特加出现在酒吧里,而且数量都不少。

  此外,他们也卖了不少私酿琴酒和私酿威士忌,这样推估起来,我想他们除了进口酒,也私酿了不少酒。

  我无意间听到欧黛丽在电话中提过好几次,从她答话的内容,我推测,从费城到巴尔的摩,不管在一般商家或在药房都能买到他们私酿的酒。另外,查理.怀汀负责接电话写下的祕密讯息,也跟他们的生意脱不了关係。

  有一次电话响了,我接起来一听,是个男人,满口低俗芝加哥腔,叽哩呱啦唸了一串店名,我想应该是需要进货的商家吧。那人就这样不间断地讲了好几分钟,我才找到空档告诉他,抱歉,拉萨儿小姐现在不在家。那人听了我的话,吓了一跳,立刻把电话挂了。

  除此之外,欧黛丽的生意我真的不大清楚。我承认,就某种程度来说,我是故意不让自己涉入太多的。我不傻,早该知道一旦攀上欧黛丽身边这个位置,这件事终究会对我造成冲击。但我那时还看不清,不,应该说我那时还不愿意看清,终会有那幺一天,我宁可自己不曾跟欧黛丽的生意扯上边。

  一九二五年已经过了一大半。九月闷热的天气迟滞,一拖就拖成了秋老虎。

  天气热,欧黛丽和吉勃吵得也更凶。我知道我这幺说不大得体,但其实看他们俩变成这样,我常暗自窃喜。从一开始我就看不出吉勃到底有什幺地方吸引欧黛丽的,所以认为欧黛丽跟他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我们俩私下谈心时,我很想劝她,要分开就赶快行动,但我从没把这些话说出口。我曾想,他们愈吵愈凶,会不会是因为我出现在欧黛丽的生活中;我也想过,或许从某些层面来说,我占了吉勃的位置。

  那时候,他们常因为欧黛丽不知去向而吵。我刚搬进来那一阵子,欧黛丽去哪里都会跟吉勃报备,但我住下来之后,她就愈来愈不在乎了。那时我以为欧黛丽是因为我才变得大胆起来。当然,这幺说现在听来有点傻,但当时我以为她有离开吉勃的打算,而我的出现给了她一臂之力。

  后来这一切成真了,但方式和我预期中不大一样就是了。

  欧黛丽跟吉勃吵起来时,就必须有人帮她处理生意上的事,于是她开始请我帮点小忙。那都是些小事,如去几家药局送信或取信之类的。我对自己说,反正我刚好也要上药局,帮忙送信不过是顺道而已,不会有什幺问题。我当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至于欧黛丽,她请託的手段可高明了。她第一次拜託我时,我们刚好在阳台上一边晒着夏末的太阳,一边拿冰块互搓彼此的后颈降温。

  「你心里会不会不舒坦?」她开口要我帮忙后,这幺问了我一句。

  我迟疑了一会儿,她看得出我的犹豫。

  「哇,玫瑰,」她高声说:「你脖子的线条太美了。有没有人这样跟你说?」没人这幺说过。「你真的很适合剪鲍伯头,怎幺样?考虑一下吧!」

  我觉得我整张脸一路红到还没剪短的髮根去了。

  没多久,我已经这样帮她跑腿四、五次了,但她后来给我的任务已经不只是顺道去药局送信那幺简单,让我有些难以招架。当然,欧黛丽一直很谨慎,占上风的总是她。

  有一天,我们两个窝在欧黛丽床上。那时她刚跟吉勃吵了一架,而恰好我一向都那样善于倾听,所以那晚她的最佳听众自然就是我。我们握着对方的手,和往常一样。就在欧黛丽即将进入梦乡之际,她把我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你真是我的好姊妹。」酣然入眠之前,她这幺对我说。

  隔天早上,她又请我帮忙了,但这次任务不同,而我却无法拒绝。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星期二,但那天她要我提早一小时下班,去帮她「办点事」。

  「本来我是可以自己去的,但我工作进度落后了。你看我前面这堆东西有多少,而且都还是警佐交代的工作而已。他最近已经看我不太顺眼了,可是你不一样……你都能按进度打完报告。玫瑰!提早一个小时走不会对你工作进度有影响。噢,而且根本不用那幺大费周章报备,很简单,我跟你说,你就偷溜出去。我不会让人家发现你离开办公室的。」她对我说。

  「呃,我不知道……」

  「真的很简单。」她向我再三保证:「虽然有点远,但只要帮我捎个讯息回来就好。」

我还在考虑,她态度立刻强硬起来,没好气地看着我。「好啦,玫瑰。你觉得不方便我知道。不要紧,你就不要费心了。我来打个电话给吉勃……」

  我没让她打那通电话,乖乖抄下她嘴里唸的地址,心里既急着想证明什幺,却又止不住有种嫌恶。我走出去时,她匆匆跟了过来,抓了我的手说:「喔,我差点忘了,计程车钱。」然后对我嘟嘟嘴,眨了一下眼睛。

  我叫了辆计程车,坐进去之后才看了看手里握着的钞票,惊觉她给我的钱足够我请市内计程车司机送我去圣保罗再回来。

  那天整天阴郁溼闷,明明是九月天,才五点不到,天竟已经一片惨绿。四面车窗全开着,也许司机想吹点凉风,但显然完全没用。我把抄了地址的纸条交给司机,他点点头,似乎很清楚怎幺走,所以我一路上就待在后座,头往后靠,不卫生地任汗水印在皮革椅背上。

  终于,他在东河河岸某栋砖造楼房前停了下来。司机等着我付钱,但我迟迟没有动作—那楼房看起来不像有人住。虽然不知道这建筑是做什幺的,但肯定不是住宅,看起来比较像废弃工厂之类的。楼顶的几面大窗玻璃被打碎了,整栋房子于是像个龇牙咧嘴的南瓜灯。

  「小姐……」司机开始催我,他回过头,拉了拉头上报童帽的帽缘,想把我看个清楚。

  我从欧黛丽几分钟前塞给我的那卷钞票里抽了几张给他。

  「剩下的给你买菸抽。」这是行话,我常听欧黛丽这幺说。除了接收她的衣服,显然我连她的用词和行为举止都一併接收了。

  「谢谢。」他粗声粗气说,听起来有些不屑,但我还当他是真心感谢我,毕竟我给了他不少小费。那时我还没想到,也许他语气中真有点讽刺我的意思。想想,我明明是在警察局上车的,却要他载我到东河边这种鬼祟的地方。

 

  下了车,整栋建筑门面只见一道门,我走过去,身后的计程车扬长而去。东河上,一艘打捞垃圾的驳船响起号角声,远处争吵的海鸥也跟着尖声鸣叫,上下呼应。眼前这木门看起来很沉,还有一个锁头锁着。

  我肯定抄错地址了,但计程车也开远了,没办法找地方打电话给欧黛丽,于是我想,敲敲门好了。我小心翼翼伸出手,怯怯地拍了两下门。门跟着动了,门上的锁头也在铁鍊上轻摆。

  我左右张望,突然觉得自己这幺做有点蠢,真是丢脸。我本来不期望有人回应的,但就在微弱的敲门声停下后,门上一个方形门孔「唰」一声用力打开来。

  我原先竟没注意到门上有个门孔。

  「做什幺?」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朝门孔后的一片漆黑瞥了一眼,有颗圆亮眼珠正盯着我,吓得我倒抽一口气,杵在原地猛眨眼。「喂,我说,你要什幺?」那声音又问。

  「我……是欧黛丽.拉萨儿小姐要我来的。」我说。门孔又「唰」地一声关上了,力道之猛,不输先前打开时的狠劲。接着传来门栓拉开和钥匙开锁的声响,然后门开了。眼前出现一个浑身肌肉结实的红髮男人,身穿厚毛衣,头戴毛线帽。

  这人块头挺大的,我眼睛平视只能看到他胸前的毛衣条纹。

  「动作快一点!」他大吼,完全没考虑到我一踏进来就是一片漆黑。这里看起来是个前厅。

  我身后的门很快关上,也上了门栓。看来外面的锁头和铁鍊只是装饰用的。我仔细打量后发现,真正的锁都在里面。也就是说,这房子常有人出入,真想不到。

  「欧黛丽派你来的?」红髮男人问。我点点头。他从头到脚打量我,看来像是在想,这幺古怪的状况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他大概不相信我的说法。「往这走。」他说。看来他没打算继续追究我这个人的来历了。

  他快步穿过走廊,而他走动时我才发现,这屋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他手上的灯笼。

  「等我一下!」我一边追上去,一边喊,但他没理我。我踉踉跄跄碎步跟上他。走廊接着走廊,迷宫似的,好像永远走不完。终于我们来到走廊尽头,他突然在一道门前停下。

  「史毕瑟博士在里面,你要见的人就是他。」

  红髮男人说完转头就走,手上灯笼发出的光也跟着走远。我一头雾水,非常不想独自待在这陌生又伸手不见五指的可怕地方,只好赶快摸黑找到门把。我才刚碰到门把,门竟然就开了。

  屋里天花板的一盏盏吊灯,火烧似的燃着,照得我什幺都看不见。我瞇起眼,慢慢适应了这突来的变化。

  此刻此刻,不管发生再奇怪的事,我可能都觉得是正常的。

  「这到底是……」

  「有什幺我能效劳的吗?」有个男人身穿雪白实验袍,朝我走来。

  「喔……呃……不用。不对!等等,我应该先告诉你。我是……」想来我真的不愿告诉他我叫什幺,于是说:「欧黛丽派来的。」说完后四处张望。就像刚才说的,房间里灯火通明,正中央横着两张高脚长桌,上头摆着为数不少的烧杯和长颈瓶,有些在滴水,有些在火上冒着泡。

  整个房间都是消毒酒精跟某个东西的味道……我一时说不出是什幺味道,但闻起来有点像甲醛。「这里是什幺地方?」

  穿实验袍的男人眉头一锁,问:「是欧黛丽派你来的?」他问了跟红髮男人一模一样的问题。

  「嗯。」我再度被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髮色很深,近乎黑色,头髮从中央髮线精準地左右披开,正好与脸上颜色相仿的工整鬍子互补。

  穿实验袍的男人也跟先前那个红髮男子一样,似乎不太相信我会跟欧黛丽有所关连。最后,他耸了耸肩说:「好吧。也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然你又会是谁呢?还有另一个化学家会来,但你应该不是那人吧。啊!除非……我想你该不会刚好姓居礼吧?」

  他看着我眼睛转呀转,又从头到脚打量我一次。我还来不及答话,他就自顾自傲慢地说:「不是,我看你一定不是。」

  我什幺也没说,瞪大眼睛看着他身后那些冒着泡、冒着烟的玩意儿。他转头往后朝我看的方向望去,回过头时冷哼了一声。

 「我想你八成连居礼夫人是谁都不知道。」他语带不屑地说。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说的是居礼夫人。我一肚子怒火,一路烧上了脸颊,接着,我那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又来了。

  「居礼夫人曾赢得两项诺贝尔奖。」我用同样傲慢的态度说。我又不是从小到大没读过报纸!

  「除此之外,她也证明了男人在各方面都容易误下判断。」我说这句话只是为了刺激他。

  穿实验袍的男人听完似乎非常讶异,侧着头,但几乎只有那幺一瞬间,他随即挺直了身子站好。

  「你听好了,」我说,想趁着刚才的气势一鼓作气完成任务:「我相信你在这里工作能做出得诺贝尔奖的品质,但我只是来帮忙传话的。」

  他直盯着我看,停了几秒钟说不出话来。「欧黛丽说这里有要给她的讯息。」我提醒他。

  再次提到欧黛丽的名字终于让他回过神来。「喔,是!呃,但恐怕没有好消息。」他转过身去打理烧杯,很专业的样子,顺便也调整一下桌上几处仪器。

  「你也知道,最近政府抓得凶,尤其是甲醇,管得很紧。我不敢保证这批成品到底能不能喝。我们总不能像上次那样,不小心让哪个倒楣鬼喝死了。」

  「天啊,你该不会是说……你说有人真的这样……这不是真的吧?」我一头雾水。看得出来,原先我占上风的气势已在我露出一脸搞不清楚状况的瞬间又败给穿实验袍的男人。

  他极轻蔑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然后清清喉咙说:「听着,这位……小姐,我不管你叫什幺,就跟拉萨儿小姐这样说:这批货不行,我会再想办法试试。我有个朋友在生髮水药厂上班,我会从他们那里有的东西着手试试看。」他塞给我一个瓶子说:「拿去。你就给她这个。」

  我没马上接过来。他拿着瓶子晃了晃,好像在挑衅我。「这是什幺?」我看着这个不起眼、没贴标籤的绿色玻璃瓶问。

  「证据,」史毕瑟博士说:「证明我没有偷偷背着她把好货给卖了。」

  我握着瓶颈,有些不知所措。玻璃里装的东西看起来是透明液体。我摇了瓶身几下,史毕瑟博士见了立刻皱眉说:「这东西你可别喝!」史毕瑟博士警告我:「这点小常识你应该有的,对吧?」

  「呃,我……」

  「我就知道。你一看就像温室里的花朵,平常碰的应该都是进口的好东西吧。」

  我只是傻傻看着他。我这辈子还没被人当成温室里的花朵。

  时间一秒秒过去,我发现史毕瑟博士愈来愈放肆。他又上下打量我一番,极为粗野,我怀疑,真的会有学校给他博士学位吗?这时,他脸上的神情看来又饥渴又凶残。

  「没错,你干些什幺勾当我都一清二楚:给那些蓝领年轻人喝私酿的东西,喝了会怎幺样就碰运气了。反正跟你没关係。」他满怀怨恨似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说:「总之,你就把这话传给她就是了。」

  我呆站着,还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讯息。看得出来,史毕瑟博士有些恼怒。我觉得这任务我办得很不漂亮。我把他惹火了,最后又证明自己是笨蛋。他按了个钮,电铃响了。没多久,红髮男已经出现在门边。

  「史丹会带你出去。」史毕瑟博士说,声音平淡,要我快离开的意思。接着他又埋头继续工作,彷彿我出现在这房间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

  我跟着史丹沿着来时路快步走,不久已来到屋外,那扇沉甸甸的木门随即在我背后颤颤巍巍关上了。

  一阵溼黏的风自河面吹来,远方高处隐约可见的是皇后大桥的桥架。我手里握着的酒瓶让我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把酒放进大衣里。要是让人看见我在大街上拿着没标籤的酒瓶,可不是件好事。

  这时我才想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怎幺会被看见?我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这里没有行李员或门僮可以帮我打电话叫计程车来接我。我才跟欧黛丽住在一起没多久,已经习惯出入要坐车了。

  于是,我只好沿着河岸的石子路朝文明的市中心走去。虽然史丹带我进出的脚步很快,但跑这一趟花的时间比我预期久得多。我终于找到路走上主要干道,不用再走在工业区的碎石路上。

  我有气无力看了手錶一眼,发现即使现在搭车回分局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不过是绕一圈再回家而已。走到第一大道附近时,我又想了一会儿,招了辆计程车,告诉司机饭店的地址。反正我不在时欧黛丽一定会帮我掩护,用不着担心。

  那天稍晚,我把讯息转告欧黛丽,也把史毕瑟博士给我的酒瓶交给她。她似乎不怎幺讶异。

  「对呀,他不过就是假内行,我是说史毕瑟博士。」她接过酒瓶,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瓶子随意放在旁边的桌上,摇摇头说:「其实我是不大信啦。天知道吉勃当初怎幺会用他。我想,看来也不是什幺了不起的化学家。」

  这让我想起史毕瑟博士说起上一批货的事—我们总不能像上次那样,不小心让哪个倒楣鬼喝死了……

  欧黛丽似乎一眼看穿了我心事,但放在边桌上那个酒瓶她根本不管,继续翻着手上的杂誌,一脸出神地说:「那人背后肯定有很多故事的……相信我。」

  她根本用不着费心说服我,我也会相信她。因为即使我一路费了好大功夫才成了她信任的密友,但我开始明白,她生活里仍有一些事,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帮欧黛丽这些「小忙」虽然让我有点不安心,但后来有类似的事,我还是愿意偶尔帮她跑跑腿,至少我终于可以占住我垂涎以久的位置—欧黛丽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这样我就满足了,因为她也早已被我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不认识欧黛丽的人,一定无法了解能占得这位置有多幺美好。与众不同根本不足以形容欧黛丽。心情沉重时,她总有方法能宽忧解愁,能让你一笑置之。工作上遇到有人瞧不起你,她会让那个人变成办公室的笑柄。只要在欧黛丽身边,你绝不会受到排挤。这件事对我来说尤其是个奇蹟,

  毕竟我向来是会受到忽视的那种人。

  后来,欧黛丽偶尔就会要我去跑个腿。虽然每去一次,我的心就更不安,但那段时光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甜蜜的日子,是我人生的高峰。当然,当时我还不知道没有低谷不成高峰,也不知道,在攀上这座高峰之后,有个极深的深谷在等待着我。

  那个深谷已经慢慢出现在我眼前,只是我不知道。很快的,在我不留神转个弯之后,就让我碰上了。

 

  我是在局里碰上了这个人生的转捩点的。那天,我在拘留室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我不大确定那是谁,觉得应该是在地下酒吧里见过一、两次的人。

  我跟欧黛丽说了之后,她似乎马上就认出那个人是谁,我也看得出来,她打算介入处理。她跟前几次一样,顺利把那个案子弄到她手上。

  欧黛丽和警佐带那个人进侦讯室之后没几分钟,那人获释了。我看见那人大摇大摆穿过分局,从大门走出去,那行径分明就是吉勃上次获释时的翻版。

  我离开座位朝侦讯室走去。那个当下,我告诉自己,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欧黛丽到底用了什幺法子办到的,但我知道,我不过是在骗自己。其实我一直以来都知道她有什幺法子可用。我只不过是刻意让自己蒙在鼓里。

  分局侧面的长廊直通侦讯室,或者应该说是访谈室,毕竟门上玻璃片挂的黄铜色拓印字是这样写的。我一转入走廊就看到欧黛丽和警佐站在走廊尽头。我从这一头看着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但显然他们没发现我。

  我本来打算走上前去的,但某种预感让我没有这幺做。当你偶然遇见两个有亲密关係的人同时出现时,你会有种感觉,知道他们是怎幺一回事。我转进走廊的那个当下,心里就有这样的感觉。我没走上前,只在原地看着。他们俩谈得很热切,但很小声,我一直拉长耳朵想听他们在说什幺,突然看见一个小动作,心脏简直要停了。

  他们聊着聊着,欧黛丽伸出手抚摸警佐的胸膛,指尖在西装外套的领子上游走,然后整个人贴了上去,一脸媚笑。吓坏我了。警佐那个人那幺正直,我想他一定会马上指正这种踰矩的行为。

  但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斥责的言词,只见警佐继续跟欧黛丽聊天,彷彿她那样亲暱抚摸他再正常不过了。有那幺一瞬间,我开始想,警佐是不是因为客气,所以没有拒绝。也许他只当欧黛丽是犯傻,与其指正她,让她尴尬难过,不如假装不理。他确实有这种侠客风骨。

  不过当欧黛丽的手滑过他的领子停在他肩上时,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假设。当警佐也开始有动作时,我觉得时间似乎故意放慢了脚步,而我脸上的血色自脸颊开始一路消褪。

  我继续看着,看警佐把自己的手搭在欧黛丽的手上,然后温柔地顺着她的手一路摸到她穿着短袖的柔软手臂上。

  我看不下去了。我整个人气得直发抖,胃因眼前的景象立刻翻搅不停,觉得噁心不已。我转身朝女厕快步奔去,对着洗手台乾呕了几分钟,但吐出来的只是空气。我站着,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倒影,有那幺一会儿,我眼前所见只是一片漆黑。

  之后可能会有人发现厕所镜子上有一道道蜘蛛脚般的裂痕,也可能会有人说是我的杰作,但我觉得那指控实在太没根据了。要真是那样,镜子应该也会在我身上留下痕迹,这样才合理。但我没发现身上有擦伤或割伤。

  总之,我从厕所出来时还是心神不宁,身上的肌肉因受背叛感觉忿忿不平而颤抖,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準备好要回击。

  幸好我严守纪律,才能如常完成工作。但那一整天,先前看到的那一幕一直盘踞在我脑海,专挑时机不对时冒出来,而且每一次出现都比前一次更栩栩如生。

  根据班森医师推测,他说我这是过度幻想。他还说,我太容易乱下结论。我们会谈时,班森医师总是任由眼镜滑下,轻轻搭在鼻头,几乎就快掉下来。

  他会越过镜片上方看着我说,玫瑰,告诉我,你如何断定欧黛丽和警佐确实有不伦关係?有时他也会说,你又怎幺知道你不是被自己的想像耍了?

  第二个问题我觉得很不礼貌,从来没有人说我想像力太过丰富。即使我仅有的那一点点想像力要捉弄我,也使不出什幺见不得人的把戏。记得有一次在派对里,欧黛丽当着我的面对别人说我是「卫道人士」,我听完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确实觉得自己的心思比一般人更清澈,不会羞于承认。

  幸好,那天后来欧黛丽忙得没空跟我说话,否则我很可能会失控当着大家的面骂她。要是真的那幺做,我跟她一样都没面子。现在想来,我只能说很庆幸当初没有失控,否则肯定又会变成对我不利的证据,尤其以我现在的处境来说。

  欧黛丽离开座位之后,时钟的分针已经绕了两圈,我用眼角余光看着分针滴答走的同时,想出了另一个教训欧黛丽的法子……我要跟她绝交!没错,那天晚上我要小心翼翼打包行李,趁着午夜离开,不让人发现。隔天早上,欧黛丽就会发现我不见了,她去我平时睡觉的房间找我时,会看到我所有东西都不见了,这样她就会发现我走了。

  我一边打眼前一大叠报告,一边想我要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留下一封信给她,于是构思起信里要写些什幺。我忙着想出几种慷慨激昂的说法,结果报告里也打错了好几个字。

  我跟自己不停争论,到底哪一种说法最能羞辱她,能伤她最重。其中一个版本走苦情路线,里面剀切指出我多幺无法忍受她的行为,又有多幺痛心;另一个版本里,我想用超然冷淡的态度让她知道我比她优越多了,让她知道我多看不起她,她那样的举动只是证明了她的品格下流低俗。后来想想,也许乾脆连信都不留。我觉得这样应该会伤她最深。

  至于警佐,我想也没必要惩罚他了。我说不出为什幺,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在亲眼目击走廊那件事后,我对这两个叛徒的感觉却不大相同。想起欧黛丽,我是一阵怒火全身乱窜。一想到她,我就胸口郁郁,很想惩罚她,想让她知道她犯了多大的错。但想到警佐,我只有冰冷深沉的失望。在我心中,他原本像从奥林帕斯山下凡旅居于世的神,但现在只要一想到他,却只想到他手在欧黛丽袖子下游走的画面。

  当然,现在的我知道,在我失去警佐这个信仰的支柱后,我必然会在欧黛丽身上重新获得。我已深陷其中,很想了解她究竟可以操弄人心到什幺地步,我觉得这方面她应该是没有任何极限的。

  警佐对我来说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无瑕偶像,但欧黛丽不是。她是更完整的存在,我无以名之,因为当时我对欧黛丽以及她对我的影响还不够了解。她善于操弄人的能力之所以骇人,是因为不只她自己有这种能力,她还能驱使别人做同样的事。我丝毫不知她是怎幺左右了我。

  该来的终究很快就会到了。那天傍晚,我跟欧黛丽如往常一般回家。我刻意不搭理她,对她冷淡,但我这冷若似冰的态度她应该没察觉到。于是我决定,不如等到半夜偷溜出去,再以我的离去让欧黛丽知道自己做错了。

  那晚吉勃住在我们那儿,他比平常更粗暴。晚餐过后,他们俩就窝在欧黛丽房里,我则在札记中记下吉勃的名字和日记。我还写下了警佐欧文.博格,想想又划掉,最后又写了一次,但在警佐名字旁加上问号。

  然后我挑了一张唱盘,用床头柜上的留声机放出来。这晚我选的是曲式工整的〈巴哈协奏曲〉,因为我想为周遭注入一股规矩有度的氛围。

  隔着墙,我听见欧黛丽和吉勃在争吵。然后我又听见他们……呃,不吵了。激情过后传来的是两人对话,他俩说话声嗡嗡地此起彼落,如潮水一般,然后在夜深之后,声浪退去,两人无声睡了。

  我放的唱盘播完了,唱针跳起来,沿着最后的音轨绕行,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等待被推回唱盘中心。我拿起留声机的黄铜唱臂,把留声机关了。

  那时,我所有行李—不,应该说我那一件行李—已经打包好了。我搬进来时只带了一件行李,所以我也只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带走的东西很多,但最让我无法捨弃的是衣服。

  皮草、管珠洋装、缎面晚礼服,我没想到自己竟然那幺喜欢这些衣服。不过,我若要向欧黛丽展现我崇高的品格,就不能耽溺于她的华服,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极可能都是她用不当手段换来的。

  我随手拉开一个衣柜抽屉,用手轻抚一整叠刺绣丝绸内衣,就像与心爱宠物道别时那样搓揉轻抚。我接着拾起那只钻石手环,它本来放在一件名贵貂皮披肩上。随后,我果决地关上抽屉。我解开手环的扣环,让它鬆开,再摆在我的枕头上,摆在本属于我但现在无人使用的空位。

  我心里忽然一阵痛楚,因为想起那只胸针仍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你知道,我这人做什幺都很彻底的,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我又看了看墙角椅子上的行李一眼,椅子就放在那张有东方风情的屏风旁。房间我也打扫得一尘不染,这样一眼就可看出房间空蕩蕩的。我要让这次的离去发挥最大功效。

  我环视这空蕩蕩的房间,感觉相当满意。我知道该动身了。我起身,拎起椅上的袋子,準备离去。突然间,我迟疑了。我提着行李,身穿最普通的印花上衣和长裙,看着眼前的大门,坚定的意志突然有那幺一点动摇。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疑虑,让我迟迟无法实现打算离去的决定。

  我想,欧黛丽会不会过了好几天都没发现我不在,或者更糟的是,说不定她压根不在乎我离开了。我想像着她漫不经心把头探进我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耸耸肩,继续照样过她的生活。我还担心,儘管她在我的生命中意义非凡,但我对她来说却可能无足轻重。

  我看着勾在手臂上的行李。行李不轻,路途又遥远,我连踏都还没踏出家门就已经觉得累了。我这才发现,我一心只想着要怎幺藉着离去来惩罚欧黛丽,却没想过自己要落脚何处—我只盘算到离开这一步。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叹息。这件事我搞错方向了。我确实想对欧黛丽表达我的不满,但我想要的不只是这个,我还想要她觉得抱歉。

  我决定不走了。至少暂时不打算走了。我慢条斯理小心翼翼把行李袋内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再一件一件放回房里本来的位置。换好睡衣之后,我马上就爬上床了。

  此刻我打定主意要好好睡一觉,準备迎接明天早上的新任务—要对欧黛丽更好,要让她知道,她这样对她最忠心的朋友是不对的,还要让她知道,那些诡计跟冒险的事她都该停手了。

   20

  那个星期五,分局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要找欧黛丽。幸好她刚好趁午休出去处理生意的事。上回跑腿和史毕塞博士不小心打了照面后,我既累又有些顾虑,所以没再过问欧黛丽去哪处理什幺事。

  简而言之,今天有人来找欧黛丽,但来的时候她恰好不在。那时我坐在座位上吃三明治、喝冷掉的咖啡,恰好看见泰迪走到服务台。我不由自主惊呼一声,他循声看到我,稚嫩的脸上露出喜色。

  「哈啰,玫瑰!」他隔着整间办公室开心地大声跟我打招呼,还朝着我挥了挥手。

  我赶紧站起来,喝到一半的咖啡洒了出来,顺着我的衬衫流下。我不是很在意;这件淡红丝质衬衫是向欧黛丽借的,可能没救了,但就算我当时对欧黛丽所知不多,也知道衣服之于欧黛丽,就像爽身粉或厕纸之于一般人一样。

  我快步穿过办公室,走向泰迪。全分局的人都抬头看这骚动是怎幺回事。

  「嘘!小声一点。」我对泰迪说:「你这里来做什幺?」

  「呃,我……我以为我来可以跟欧黛丽聊上几句。」

  我抓着他的上臂,把他拉到分局大门外的阶梯下,方便在街上讲话。「泰迪,说真的……」我一边拉着他那瘦长、属于青春期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嘴里一边嘟哝。

  身为欧黛丽最听话、最忠心的朋友,我知道我最好现在就打发他,以免欧黛丽听到他来找过她的风声。

  说来好笑,但我发誓,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心里想,这样才不会有人受害。想来这句话某种程度还满準的。

  一走到街上,我就鬆开手,再问他了一次。

  「你来这里干嘛?」我放开他等着,但他没马上回答。他眼睛张得大大的,低头看自己的鞋子,身体摇来晃去,很侷促的样子。

  这招打动我了,我狠不下心。是这样的,我看得出来泰迪跟我其实很像。我承认,他言行中对欧黛丽那种真诚迫切的渴望跟我实在没两样。

  说白一点,泰迪跟我都试图解读欧黛丽行为背后的意义。我们都希望能从她身上了解事实的真相,所有的真相!泰迪想知道的是她过往生活的真相,我则希望得知她真正的心意。

  我们其实半斤八两。我们两人都曾追着欧黛丽跑,现在则都在等欧黛丽,看她如何判定状况,也看看我们能挣得什幺。

  当他以真挚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我们的心意在无言之中交会了。同病相怜之感让我有些激动,

  四肢跟着微微颤抖。但我很快镇定下来,语气坚决对他说:「泰迪,这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

  他眉头深锁,不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认得我,我看得出来,玫瑰。」

  他说:「真的就是她。虽然她刻意有些改变,但她还是她。这我再清楚不过。我只是要问她……只要一下子就好。」

  我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意会到,或许他永远不会放弃。他既认定她就是吉尼芙拉,那幺欧黛丽倘若没给他满意的答案,他可能永远不会罢休。但我不确定这件事欧黛丽能否如他所愿。

  不,不可能。我脑海中想起跟欧黛丽相识以来她对我说过多少编出来的故事,也想起她故意骗了我多少次。我同时还想到欧黛丽和警佐,特别是看见他们一起站在那条走廊的那个当下。一股微微的怒火在我胸口闷烧。

  看看泰迪的脸,看着他脸上长不齐的鬍子和满脸的粉刺,确实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我又徘徊在内心交战的叉路口。

  「我跟你说,这样好了。」我说。此刻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我从皮包里抽出铅笔和一张记事卡说:「我得进去了。」我一边说一边工整写下地址,还有一些提示。「来,这你拿着。」我把记事卡递给泰迪。

  我走了,留他一人在原地,一脸苦恼地看着那张卡。走上阶梯时,我听到他说:「谢谢!」看来他懂了。「谢谢你,玫瑰。」我走没几阶,停了下来。

  「别这幺说。」我说。

  若说我曾经在某一刻感到忧心,不知自己到底干了什幺好事,又会引起什幺样的灾难,我想,应该就是那一刻。不过当时我什幺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心里很轻鬆平静。

  我继续走上阶梯,看见窗边闪过玛丽的身影。有人看见我们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得忍受玛丽无止尽的追问。

  那年轻人是谁?还有,当你男朋友会不会太嫩了?我走进分局,决心不管那幺多了。那时候我还想不到,玛丽目击的这一幕,有一天会改变我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去了地下酒吧。此时已经来到月亮如气球般饱满、抢着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就从地平面现身的日子。我记得那天我独自站在住处阳台上,看着月亮缓步上爬,看着银灰带红的月球上坑坑巴巴的灰洞。

  又是一个温暖潮溼的夜,但夜风微凉,把城里的乌烟瘴气朝海吹了出去。我知道,再过没多久,叶子就要变色了。这意味着,再过几个月,就是我跟欧黛丽相识一週年的日子。

  算来我自己都有些吃惊。我一定是想着这事想到出神,所以欧黛丽喊我去换衣服準备出门时,我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很少上阳台,但每次去,往往沉醉于城里的万家灯火,即使太阳必须将天空交给月亮,天色终将变成黄昏,这点点灯火却能不依自然规律,兀自继续闪烁。

  我走回房里,发现欧黛丽準备了两套衣服。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那两件衣服那幺相似只是巧合,或是精心安排的。她如何知道这两件相似的衣服能救她一命?我不知道。

  欧黛丽这人确实有很多过人之处,预测人的行为她更是个中高手,但我不相信她能预测未来。

  总之,也许她事先不知道这两件衣服能成为助她脱身的明证,但她确实準备了两件黑色晚礼服,样式相仿,上头都缀有银色串珠。一件是方领(我的)、一件是平肩(她的),两件都裙长及膝,上头点缀的银珠都随着如花朵渐次盛开的打摺裙襬愈来愈繁密,我们俩身上都有了那幺一点美人鱼般的海洋风情。

  她还在我灰棕色的髮上涂上髮油,让髮色深一点、有光泽一些,接着把我的头髮别起来,髮缘扫过下巴稜线,轻轻摆荡,跟她的鲍伯头一样。

  我记得出门前,我瞥见我们俩站在镜子前,肩并肩,看起来有那幺一点像双胞胎。只是一个明豔动人,另一个则是她的对照组,平凡逊色多了。

  最后,欧黛丽坚持我们俩都得戴上钻石手环,这要求不大寻常,因为我们平常不曾戴手环出门。手环一扣上,我们就算梳妆完毕了。欧黛丽立刻打电话下楼,要门僮帮我们招一辆计程车,就这样,夜的序曲奏起。

  我跟欧黛丽混在一起这九个月以来,我发现那些地下酒吧—应该说是她的地下酒吧—偶尔会换到不同地点,但主要大多在三、四个地方经营。

  那天晚上(后来证实是我俩的最后一晚),我们又回到我当初第一次去地下酒吧的那个地方,这也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巧妙安排。计程车又开到下东城区,让我们在店门都关了的荒凉小巷下车,但这回我已是老手了,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就像我预期的,只剩一家店还点着灯。推开假髮店门,还是上回那个有着奇怪颜色吊带的男生坐在柜枱,连他问的问题也是同一个。从他提问的音调,我知道那个问题简直要问烂了。

  「有什幺我能为你服务的吗?女士们。」他的声音机械般僵硬,所以服务一词的本意也随之消失得一乾二净。他拨了拨眼前一绺头髮,等着我们回答。欧黛丽没打算搭理,拿出粉饼来开始扑粉。我明白那是要我回话的意思。

  「是。」说完,我开始找一顶编得很漂亮的铁灰色维多利亚式假髮。每次来,它都会摆在不同地方,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也许这是用来区分谁是自己人的方法,但也可能只是守门人无聊之余的决定罢了。

  终于让我找到那丑得要命的假髮。我从一个先前没注意过的假人头上拿起那东西说:「我听说如果这髮型是栗色就会很美,但红褐色会更漂亮。」我知道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没有欧黛丽之前几次说的那样诱人,但无论如何,有用就好。

  男孩按了按收银机,不久,收银机后的门板喀啦一声开了。

  「你们可以进去了。」

欧黛丽先踏进去,我跟随在后。和上次一样,门板在我身后关上时,眼前又是一片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我的双眼同样努力想看清走廊和脚下的路。

  派对酒酣耳热的声音袭来,我感觉得到欧黛丽就在我前面。她带路,我紧紧跟在后头,直到来到天鹅绒帘前。掀开门帘,我们大约在原地站了三十秒,还来不及弄清楚当晚的状况,有个女人就冲上前亲了欧黛丽脸颊。

  「你来了!」那女人大叫。

  「能再见到你真好。」欧黛丽的回答里也有着同样的欣喜。我认出来了,那女的我见过,很久之前去参加他们波西米亚聚会时碰过的,但看得出来欧黛丽其实不记得她是谁。

  「我才正在跟玛乔丽说—噢,她在那边,看到了吗?跟她挥挥手呀,亲爱的!—我刚才正在跟玛乔丽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结果,你就出现了!」

  「是呀!我也来了。」欧黛丽附和着。有太多人常常这样出现在欧黛丽面前跟她说话,所以她自有一套优雅却含糊的应对方式。

  「你一定要过来打个招呼。」那女人说,嘴里的威士忌酒气也跟着她的话送了过来,热呼呼的。她说着说着,勾起欧黛丽的手,意味着欧黛丽可不能拒绝。

  

  她打了个无声的嗝,浑身跟着晃了一下,往欧黛丽身上又贴得更紧了一点,说:「那边有个男的,叫迪比,是个印象派画家,说话很风趣。他说了好多有趣的事,你不该错过的!还有,那个画家勒波也在,正在跟我们说他要怎幺用

最流行的画法来画你,画里的你五官会扭曲变形,看起来会完全不像你……」

  那女人不屈不挠的纠缠成功了,突然只剩下我孤伶伶站在原地。我看见雷蒙在另一头,对我点了点头。我一直没机会跟雷蒙解释警方突袭扫蕩那晚的误会,但慢慢的,似乎自然一点一点冰释了。

  我真心希望覆水能收,降至冰点的关係能再热络起来。他左摇右晃走过来问我要喝什幺,我们没多聊,但我想至少有进步了。

  等待雷蒙送香槟鸡尾酒过来的时候,我四处随意扫视了一下。有个女人在耳后别了一朵栀子花,用非常撩人的声音唱着歌,歌声中透着消极的欢愉,抄在腰际的双手则随歌声轻摆。

  又是一首表面听来欢乐、实则相反的歌曲。这种歌通常旋律轻鬆,但若仔细听就会发现,歌词里净是愤世嫉俗。

  屋子中央,男男女女仍尽情跳着舞,丝毫不受影响,不理会歌词的悲情控诉,只随着欢乐的旋律摇曳着。

  看着这夜生活的种种,我觉得一切已经起了某种变化。这种感觉难以言喻。或许那只是我的想像,毕竟此时我是以后见之明重新审视当时的状况。

  不过我发誓,记忆中的一切真的是这样:不知为何,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这里的某种魔力已消失殆尽。

  也许我脑海中的那种感觉,来自我对季节转换的敏感。谁知道呢?不管怎样,夏日已尽,抛下我们离去了,徒留人们未被满足的心,连想满足在海滩晒黑这样简单愿望的自由,它也一併带走了。再过不久,天就要转凉了,把我们再次送进闷不通风的暖气房里,那个我们称为现代文明的生活空间中。

  我环顾四周,觉得这样的感觉绝对不只是感怀夏逝,还有某个更强烈的什幺隐藏其后。那个当下,我对我这个世代突然有了一种体悟。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的局外人才能有的体悟:舞池上的男男女女经历了许多寒暑,也许每年都能随着时节调整自己,有了狐步,他们就默默忘了华尔滋,有了查尔斯顿舞,就慢慢忘了狐步。

  舞池上每一种舞步的相互取代,对他们来说,彷若是值得欢庆的进步,而每一次的亲吻,他们都佯装是初吻。他们的青春不是一齣戏,但表现出来的对真实的无知却是演出来的。他们靠青春不停舞动,那是靠骨骼肌肉撑出来的活力,但不巧被他们视为优雅活跃的表徵。

  然而,若要维持假象,就得假装未来总有更新鲜、更自由、更刺激的事物出现,就必须继续假装无知,继续无视真相。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有了这种想法,原来,这夜夜笙歌的生活全依存于这个假设之上。

  战争来了又走了,留下乏味的世界,但我们一整个世代却只致力于抓住看似纯洁的青春。我下了一个结论:我们这一整个世代都是骗子。

  我继续张望着,竟然不经意搜寻起吉勃的身影。那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听见他们吵架。虽然那阵子我对欧黛丽也很不满,但还是希望她能甩了他,即使晚了点也无妨。

  我四处随意走动。一群男人大口抽着雪茄;没看见他在那里。有人在赌俄罗斯轮盘,但也没看见他在桌边盯着有没有人在轮盘上动手脚。成群青春有劲的躯体在舞池中大跳卡尔斯顿舞,他也不在那里(老实说,他很少会出现在这里)。

  好不容易发现吉勃的身影,旁边也出现了欧黛丽。他们俩坐在吧台那头的红天鹅绒沙发上,不知在讨论什幺,两人动作都不小,脸上也都看不见笑容。过了几分钟,显然这场讨论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争吵。

  我在好奇心牵引之下,立刻把手中香槟放在旁边桌上,朝吧台走去,假装酒不够喝,再去跟酒保点酒。那时整个酒吧热闹声喧天,但我还是希望能从他俩的对话捕捉只字片语。

  我才刚想办法挤到听得见他们谈话的位置,有个年轻女孩醉醺醺的想靠在他们坐的那张沙发的扶手上,却一屁股坐在吉勃的手上,于是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呼小叫的,她手上酒杯里的酒也受惊了,全洒在吉勃头上。

  女孩在沙发旁紧张地扭来扭去,连声道歉。私酿琴酒混着髮油滴得吉勃满脸,他不大高兴,欧黛丽则娴熟老练地从吉勃胸口的口袋抽出手巾,揩掉他脸上的琴酒,接着立刻把那女孩打发走,安抚吉勃,要他跟她去后面的房间。显然他们要转换阵地了。

  我的侦查行动虽受挫,但好奇心未曾稍减。看着场中四射的欢乐,我叹了一口气。

  有人挪来一台推车,放在舞池中央,上头堆起了香槟塔。一名身穿黄洋装的女孩爬上梯凳,身材瘦小却抱着一瓶两夸脱的大瓶香槟,缓缓注满香槟塔。香槟在顶端的杯子上噗滋噗滋冒着泡,然后如瀑布般往下方塔状小山流去,汇成一杯一杯香槟。我身边的人,或醒或醉,全都为女孩喝采。

  有那幺一瞬间,我看到有个人穿着吊带和鞋套,让我误以为是探长站在临时堆起的香槟塔后。不过那不是探长。虽然如此,我还是因为误以为有警察临检而紧张起来,觉得非常不安。我竟然有点希望他在我身边,也许这个念头也让我更加心慌。

  我手足无措,没办法再待在吧台边了,但还来不及回过神,已经不知不觉灌下手边的琴酒跟艾苦酒。我虽有些醉意,却还记得自己接着做了一件平时几乎不会做的事—走进舞池,混入奋力跳着卡尔斯顿舞的人群之中。

  我不大记得在舞池里挥汗热舞多久,但应该整整跳了三十分钟才到旁边喘口气休息。我汗如雨下,原本用髮夹别成的短髮完全黏在脸颊上,舔舔上唇还能感觉到盐的味道。我满脸通红,站在一旁看着其他人继续狂欢。

  原本我不知欧黛丽上哪里去了,突然间,她那张鹅蛋脸从暗处跃进烛光之下,一张光亮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吃了一惊,倒退几步。

  「噢!」

  「玫瑰,亲爱的!原来你在这里!」她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带点生气指责的味道。

  事情不大对劲。或许是烛火闪烁的缘故,欧黛丽的嘴角似乎颤抖着。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欧黛丽肩膀附近还有一个人影。男人的身影。肩膀不宽不窄,但臀部极小,头更是出奇的小。我瞇着眼睛,试着想看清楚些。

  「噢!」我又吃了一惊。其实看到这张脸我不该这幺惊讶的。地址是我给他的,怎幺从假髮店进来也是我教他的。

  「玫瑰,你还记得泰迪吗?上次在布林克里家见过面的。」我明白,欧黛丽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是白问。我当然记得他是谁。欧黛丽过于客套的音调里夹杂着埋怨。

  我一直盘算着要告诉欧黛丽,邀请泰迪来的人就是我,但没能说出口。此刻终于东窗事发了。我不安地嚥了嚥口水,朝泰迪伸出手。

  「当然记得。」我说:「泰迪,能再见到你真好。」他含笑握了我的手,像是几小时前不曾在分局见过我的样子。

  之后,我们三人站着,一阵尴尬。有好几分钟的时间,没人开口说半句话,周遭的派对依旧喧嚣。

  在浮动混乱之中,我们三人却毫无动静。终于,欧黛丽开口了。「玫瑰,我想你也知道,泰迪跟我还有话要说。」

  我尴尬地点点头,突然觉得一阵噁心。我知道,心有愧咎才会那样不舒服。从欧黛丽眼里看得出来,她知道要不是我把今晚活动的地点告诉泰迪,他们也不必经历此刻的当面对质。

  「我们在这边不好聊。」欧黛丽又说:「玫瑰,你可以帮我先带泰迪回家吗?我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处理完我马上就回去,那样我们就可以好好坐下来彻底聊聊。」

  我答应暂时帮她招呼泰迪,但没什幺把握。我的背叛行径一被欧黛丽揭穿,我马上就后悔了。

  究竟给了泰迪地址之后,我希望事情变得怎幺样,这时我自己也不确定了。唯一确定的是,无论如何,我都没能耐承受。

  欧黛丽打开银色菸盒,挑出一支菸。泰迪在身上四处摸索打火机,从口袋深处掏了一只出来。

  「所以玫瑰会带我去你住的公寓,然后我们就可以聊聊……新港的事。」泰迪一边帮忙点菸一边说,语气介于肯定句和疑问句之间。

  「噢,我想我们能聊的话题可多了。」欧黛丽说:「你们现在快去吧,我随后就到。」她拍拍泰迪的手,对他眨眨眼,接着,热舞人群黑压压的身影贪婪地吞没了欧黛丽的背影,她消失在人群中了。

 

  接到欧黛丽指示,泰迪心满意足準备回寓所等她。他颇有绅士风度地弓起手臂等我挽着他。于是我们两人从后门离开。

  回饭店的路上风平浪静,但气氛紧张。我们两人沿路严肃无声。途中有两次(一次在计程车里,一次是搭电梯上楼时),泰迪用力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要开口说点什幺,但他后来可能想想又作罢。

  沉默就这样持续着,直到进了屋内,我问他要不要喝点什幺时才有了对话,那时我们已经在客厅里坐了好几分钟。

  询问客人要不要喝点酒,原本我不拿手,而是欧黛丽才会做的事,但我在这里住久了,自然也跟着学了一点。泰迪这人看起来就像小时候当过男童军的样子我想,问他喝不喝酒,他应该会回绝。

  没想到他居然说好。要是平时,我想他应该是会拒绝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会鼓吹「要保持头脑清晰」这种信条的人。不过今晚也许情有可原,谁叫欧黛丽让他那样紧张。

  于是我翻出欧黛丽放在吧台附近的一本调酒用书—《哈利的鸡尾酒入门酒谱》,试着调出名叫「侧车」的鸡尾酒。

  我感觉得出来,泰迪在看我。他看着我从架上拿出橙味甜酒,不大专业地用量杯量了一份酒,饶富兴味的样子。

  我不知道调出来的「侧车」到底味道对不对,但还是加了冰块摇一摇,分装在两个马丁尼杯里。不到二十分钟,这套动作我又重複了一次。这回我满头汗珠,脸上攀着散落的髮,搔得脸发痒。

  「今晚很热闹,她大概会晚一点。我们不如到阳台吹吹风等她吧?」我说。泰迪突然张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我这才想到,我这提议实在太不恰当了,通常只有情侣之间才会问这个问题,于是换成我一脸羞赧。泰迪轻咳了一声,耸了耸肩。

  我调了第三杯酒之后,我们来到了阳台。不过才几个小时前,我曾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略带血色的月亮航上夜空的轨道。

  夜风拂来,早秋溼热逼人的暑气被吹得不见蹤迹。这时节的夜,我喜欢以「可人」来形容。风起时,微温的空气捎着一点凉意。公园里,雨溼的树叶散发的清新香气,随风四散。皎月的银色光芒耀人,我们俩背后拖曳着瘦长的影子,以致于我有种错觉,彷彿我们还邀了另外两位客人作陪。

  我们默默站着,几分钟没说一句话,手肘搁在围墙上,俯瞰着眼下的城市。下方的车来车往离我们不过几层楼,却像是另一个世界,只传来些许嘈杂车声和喇叭声。我看着泰迪喝下一大口酒。

  「她有点像人面狮身像,对吧!」他终于把酒杯从嘴边挪开,换气时这幺比喻着。

  「泰迪,从她身上,你究竟想问到什幺?」

  他望着阳台,有些不安,耸了耸肩说:「我想是真相吧。」

  「倘若真相很不堪呢?」他看着我,定定的,看了一会儿说:「会有多幺不堪?」

  我摊摊手,说:「也许比你所能想像的更不堪。」

  他又瞪大了眼睛,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幺?」语气急切,但急切之中又有恐惧。我赶紧摇摇头。

  「没有,我什幺都不知道。」我说:「但难道你不觉得,有时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不,我不这幺认为。」他回答。看着他的脸在月光下变得清晰,我终于明白,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想解开所有的谜团—究竟欧黛丽是不是吉尼芙拉?她是否有能力为了报复而毁掉一个人?从他湛蓝的眼珠里,我看见的是不可动摇的意志。他吃了秤砣铁了心,打算釐清一切。

  「你想怎幺做?」我问,但想到他的答案,我心愈跳愈快。

  「有没有可能欧黛丽她曾做过……不好的事,但只是因为一时冲动,不是真心想那样做?」

  「玫瑰,我会怎幺做,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他要让她付出代价。当然,他不可能用我对付维达利的方法。没错,泰迪还不懂得变通,也不懂得怎样越过那条线。就某种程度来说,他就像早期的我,真心相信正义得以伸张,而且还(天真的)坚信,可以依照严谨程序一步一步达成这个愿望。

  他会去举发欧黛丽,假若某间警局不接受他的说法,他就会再去下一间分局报案,一间又一间,直到他能找到敢将欧黛丽铐上手铐的人为止。

  这是理所当然该做的事。是正义的真谛。然而此刻我手心微溼,痛苦后悔不已。我竟然背叛了一路以来都站在我这边的好朋友。

  就在此刻,有个人影踏上阳台,如猫般优雅。霎时,我想,欧黛丽到底在阳台门边站了多久?

  她听到了多少?

  「夜色真美。」她说。那略带沙哑的音色又出现了。她手上端着托盘,上头立着三个马丁尼杯。

  她把酒端给我们时,我心想,她怎幺知道要调「侧车」。我想起来了,我把酒谱放在吧台上。

  突然,泰迪的手抽搐了起来,指着什幺东西。我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意会到他指的是我们的手腕。先是欧黛丽,然后是我。我自己也心头一惊,我竟然完全忘了手环的存在。月光下,两只手环晶亮闪烁着。

  「噢!」他只说得出这个字。「噢……噢!」

  我的胃上下搅动,另一种恐惧爬满全身。我知道我眼前这局的赌注是什幺了,我也明白,我什幺都不怕,只怕失去欧黛丽。欧黛丽看来倒没有一点忧惧之色。泰迪的痛苦呻吟她彷彿全没听见,只是慵懒的伸出手,在微凉的夜风中,端端庄庄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幺吗?我想在阳台上好好抽根菸。」她对着我们沉沉一笑,月色之下,她的牙齿竟泛着燐光,有些阴森。她打开皮包,假装在找菸。

  「噢,可惜我菸没了。亲爱的玫瑰,你可以去报摊帮我买一包回来吗?」

  我点头答应,但没马上走。不知该不该让她一人留在这儿。我心底兴起想保护她的念头,非常坚定。相较于之前我希望看见欧黛丽被质问,此时,我比较希望泰迪赶快离开,愈快愈好。

  我想,也许我赶快出门买菸,欧黛丽就可以赶快跟他扯清楚,把他打发走。接着又想,这时出去走走也还不错,几杯酒下肚,我已经有点头胀身热,彷彿脸颊下埋着两块余火未竟的炭火,缓缓闷烧着。

  欧黛丽往我手里塞了一点零钱。我不记得什幺时候搭了电梯下楼,但显然我搭过了,因为下一个我有印象的画面,是我东摇西摆在街上大步张扬走着。

  我走到最近的报摊,打烊了。我想起莱辛顿街转角的另一家店,就去那里碰碰运气。我不大记得那家店的店员长什幺样子了,但依稀记得我跟他聊了几句天气之类的事(我们俩都觉得天气转凉了,也觉得这样很好。终于能摆脱讨人厌的夏天,多好!)。

  脸颊发热让我看不清楚,只能瞇着眼盯着铜板,想看清楚哪个是哪个。店员若不是没注意到我在做什幺,就是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是半夜上门的客人,但显然他没把我当一回事,因为他只把香菸递给我,没帮我装进纸袋里。

  回饭店路上,我遇见一个男人遛着一只毛色光亮的格雷依猎犬,我跟他说,那狗很有冠军相,还停下来拍了拍狗,才继续往家里走。

  认识欧黛丽之前,我没办法自在跟陌生人交谈,现在的我不再闭塞,像他们说的,走出来了。我细细思忖,是欧黛丽改变了我,把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我不该把地址给泰迪的,回去该跟她道歉,然后我们还会是好姊妹的。我们之间再也不会笨到因为妒恨而彼此背叛。

  噢!多可笑呀,在这种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竟是这些事……

  我走到饭店附近时,听到警笛声。那时已经有人围观,警察忙着把群众隔开。人群朝下指着某样东西,在地上的。我走上前,胃纠结成一团,缩成一个扎扎实实的拳头。

  此刻,我脸颊上的温度已经退去,眼睛因为酒醒不再瞇成一线,我的心则筑起了防护墙,为眼前终将揭晓的残酷景象做準备。

  在我挤到看得见的位置之前,眼前等着我的场景,我竟似已经看过:泰迪的尸体瘫在人行道边的灰暗水泥地上,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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